起點態度 /「配樂就好像隱形在幕後的人,只是補述不能搶走畫面」金馬最佳原創電影音樂得主法蘭對談

我們 都存著一點夢
⼩心翼翼不輕易說出口
妄想 能改變些什麼
大世界裡 渺⼩的我

接下來要去哪
我們還能去哪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接下來要去哪〉

完整聽完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得主法蘭為電影《親愛的房客》製作的電影配樂前,其實對於這部作品的想像,讓我直覺連結到法蘭的另個身份,知名獨立樂團法蘭黛作品〈接下來要去哪〉,因為《親愛的房客》在緩慢的步調中滿溢著一股深切的情感,也有著一絲身分如何被認同下的歸屬,感覺與〈接下來要去哪〉呈現的意境相當契合,接下來要去哪,我們還能去哪,在這個溼冷的時節中迎來法蘭溫暖的話語,讓我回想起曾對法蘭提問,會用何種飲品形容法蘭的音樂,「我想自己的音樂像木質調的 Gin Tonic,看起來透明好像無色無味冒著點氣泡,喝下去有點甜,入喉後有甘有苦,而且後勁很強。」想想這樣的音樂,是不是更貼近我們的人生呢…對於《親愛的房客》的配樂發想,也更加為人好奇。

「我到現在回想依舊覺得金馬獎獲獎那個夜晚是相當奇幻的。」在之前可說是看完所有入圍影片,心中覺得盧律銘的《無聲》或者柯仁堅柯董的《同學麥娜絲》才是得獎熱門,直到宣布《親愛的房客》榮獲第 57 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新奇的感覺至今仍迴盪在法蘭的腦海裡。「當時腦袋一片空白站在台上,現在想起來最新奇的是,原來我的腦子可以跟身體分開,身體處在自動導航的狀態還能說得出話,領完獎工作人員引領我做其他的訪問或拍攝,那時候我嘴裡還喃喃自語『怎麼會是我』這樣,工作人員回我因為金馬就是個很奇幻的地方,這時才發現原來我的身體裡會有另一個我出來救我。(笑)」

有趣的是法蘭獲獎的這個瞬間正好是這晚金馬獎收視率統計的最高時段,而擔任頒獎者的不是別人,正是與法蘭小有淵源的搖滾教父伍佰,過去曾在「今夜我們都是伍佰」改編〈挪威的森林〉演出備受老師肯定,爾後小巨蛋演出上,特別選用法蘭黛樂團版編曲演唱,獲獎時伍佰老師的一句話,也成為法蘭製作《親愛的房客》至今,印象最為深刻的回饋。「還沒有走到麥克風所以可能大家聽不見,但我跟伍佰老師說怎麼會是我,他回了我『我想就會是你』,那時看著他激動的情緒其實滿可愛的。」雖然年輕時離家離得早,和父母的感情建立在精神與情感上,沒有太多生活上的分享,事後得知表面看起來冷靜的父母其實守在電視前面看頒獎,發現得獎時在家裡大叫,這對沒有看過父母如此情緒的法蘭而言,不在現場也有身歷其境的感受。

因為入圍第 57 屆金馬獎六項大獎,分別拿下最佳男主角與最佳女配角,並榮獲最佳原創電影音樂,讓「法蘭」這個名字成為熟悉法蘭黛樂團樂迷以外的熱門搜尋,音樂上的法蘭或許讀者們熟悉,那麼配樂上的法蘭又是什麼樣的面貌,也是這篇訪問誕生的最大原因。「音樂對我來說一直都很重要,記得小時候看電影很自然的會注意音樂,為此還曾買了《風中奇緣》的原聲帶把歌詞抄下來想知道他在唱什麼,大概是我對於配樂感興趣的起點。」長大一點王家衛的電影成為了法蘭的心頭好,對法蘭來說王家衛是個很會聽音樂的人,他挑選的音樂很棒而且浪漫,自然而然這樣浪漫的因子也深植在法蘭的心靈之中。2020 面對全球性疫情蔓延,雖然電影圈新作不多,反而很多過去經典的作品讓法蘭再次走進大螢幕回味,像是《東邪西毒》、《海上鋼琴師》、《末代皇帝》還看了兩次,「《海上鋼琴師》是從以前就感覺他的音樂特別的美,配樂師 Ennio Morricone 在去年過世讓這部片更讓人懷念,總結能夠在電影院看到這些作品不論時代感、視覺跟聽覺的衝擊或震撼都是滿感動的。」

過去與鄭有傑導演合作了《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 II》,那個經典的故事是身為樂迷的有傑導演邊聽著歌寫下劇本,然後邀請尚未認識的法蘭擔當音樂統籌,如此的不解之緣延續至《親愛的房客》,法蘭自然成為有傑導演在配樂上的不二人選。對於電視劇與電影在準備與心態上有什麼調整,喝了一口手邊的啤酒,法蘭說著:「準備與心態上,我覺得做電視劇與電影配樂最大的不同是,電視劇是一集一集剪好了一集一集去做音樂,比較沒有辦法像電影從前期只有劇本就開始設想一些創作的旋律。」而更多著墨在專輯與配樂製作上的不同,法蘭認為做配樂與自己專輯最不一樣的是,專輯在短短一首歌裡,必須很明確強烈的表現意義;配樂就好像隱形在幕後的人,只是補述而不能搶走畫面。

「在做自己的作品時,可能臉皮薄吧,會有自己的一個保護色,所以我不會很明顯地寫出我的脆弱,都會像有一層霧或者膜來保護自己,如果是歌詞,可能詞彙不會這麼直接易懂,有點迂迴一下;在做電影配樂因為隱藏在電影裡面,我要說出來的事情、故事、情感都不是我的,可能是角色的、故事的、悠宇與健一的不是我,反而可以進入自己內心多愁善感的部分更去表露出來,樂迷在聽作品跟配樂時可能感受不到,但我自己知道做這些作品時內心的風景有所不同。
」對比有些電影適合的配樂,會在當下讓大家明確的感受到情緒,待會可能要發生的事情,法蘭在處理《親愛的房客》的唯一想法就是讓自己「不搶眼」,「或許這也是得獎的原因吧」,法蘭笑著說有一位導演朋友在看了試映後,一直問是不是只有做三段音樂,因為法蘭的音樂好沒有存在感,「我回答那我就成功了,因為已經直接融入在電影裡面。」

「沒有我你應該比較輕鬆吧,有你我會比較快樂啊」

「以後我可能沒辦法保護你了,儘管我不在你身邊,
但你一定要記得我永遠永遠都愛你」

「對不起,對不起」

常理我們鮮少稱房客為親愛的,現在回想在《親愛的房客》名稱的設定上,恰巧呼應了電影中人與人,還有認同之間的糾結與矛盾。每個人看一個作品都會因人生經驗或者對於文本解讀的不同,從中得到不一樣的感觸,而法蘭自己是怎麼看《親愛的房客》呢,「我在看《親愛的房客》或者我聽我為《親愛的房客》所做的音樂,我在原聲帶裡擷取了三段台詞是我覺得我在電影裡得到最重要的核心,分別是『沒有我你應該比較輕鬆吧,有你我會比較快樂啊』、『以後我可能沒辦法保護你了,儘管我不在你身邊,但你一定要記得我永遠永遠都愛你』、『對不起,對不起』,一個是歉疚,一個是愛與陪伴的感覺,還有一個是內心真正的快樂,所以我把這三段放進原聲帶裡。」如此的鋪陳讓《親愛的房客》在配樂上成為電影中的隱藏角色,為我們講述著兩條不一樣的線,一條比較魔幻、情感憧憬帶有夢想的感覺;一條彷彿比較日常,告訴著我們生活中發生的事情或細節。

「最開始的〈Haven〉開場延伸了〈大霧〉與〈在夢裏〉立維死掉,他可能是種遙想內在的東西,原聲帶裡的〈日常〉也像紀錄自己日常生活發生的事情,悠宇跟健一一起倒垃圾,後來延伸出奶奶過世的〈過量〉。」整張配樂專輯聽下來,可以感受到一個人來,一個人去的孤寂,也有著背負著重擔,沈重卻甘之如飴的愛,看過電影再聆聽配樂可能會更加悲傷,但隨著眼淚滑落的感受也更加踏實,我們終究一個人,但也能有能力和空間張開雙手,去擁抱重要的人。

《親愛的房客》雖然有國民阿嬤陳淑芳飾演的奶奶周秀玉,但其實沒有什麼女性的角色,講的是立維、健一與悠宇三個男孩之間的情感,「我心裡想著他們好辛苦好難過,所以想為所有的角色一個擁抱。」法蘭版的〈在夢裏 In Dreams〉設定樂器與音樂上用尼龍吉他搭民謠吉他,音調稍微掉了,卻營造出有點沈浸在底下環抱大家的感覺,不只是為製作配樂期間投入的情緒劃下一個句點,也是給自己一個深深的擁抱。

把握這次對談當然要請法蘭分享一下近期常聽的作品,Nils Frahm 為電影《維多莉亞》製作的〈Them〉 相當美,另外 Banksy 曾為其製作一百份黑膠封面的挪威雙人組 Royksopp 音樂常伴著法蘭入眠。

隨著《親愛的房客》電影配樂的成功,為法蘭帶來了更多合作的契機,原本以為懸疑或恐怖片應該是法蘭有興趣嘗試配樂的類別,所得到的答案居然大猜錯。「我其實很怕恐怖片跟鬼片,溫子捷老師之前導《女鬼橋》時有時會跟我分享,結果我的心裡的 OS 是『好可怕喔』,如果真的有這種邀約我應該會嚇死。(笑)」至於什麼類型的配樂期待在下一次嘗試,當然是浪漫的電影配樂,畢竟法蘭的人生就是很浪漫啊。「我心中的浪漫不見得是愛情,每天晚上我坐在陽台喝酒聽音樂這就是浪漫,或者是有晚霞的夕陽一定要衝出去看也是種浪漫,我覺得我的人生需要這些東西。」

其中之一就是不僅在台灣,世界也在看,本週末 2021 年 3 月 27、28 日於高雄駁二藝術特區舉行的指標性音樂盛會大港開唱,金曲歌王「賈模度」羅時豐將與法蘭在 27 日南霸天舞台進行一段難得的共演,大牛哥表示大港辦了 12 屆終於被邀約,怕年輕人不認識特別找了法蘭來助陣,被問到未來有沒有機會去小巨蛋時,大牛哥不敢亂開支票陷入短暫沈默,一直把小巨蛋放在目標的法蘭立刻幽默表示:「還是我去開?我請你來(嗆聲),開玩笑的!」,一搭一唱已經可預見屆時演出的精彩。

其實在 2020 法蘭經歷了一段不小的低潮,一部分感覺停在同個地方無法往前,沒有新表演沒有新作品,感覺就像被困住
般,隨著後來遇到了些人事物,彷彿知道法蘭內心的想望一一牽成許多事情,雖然還不能多說,就如參戰大港開唱,許多秘密企劃將一一揭開面紗,也請喜歡法蘭的讀者繼續給予支持。

Frandé, 法蘭黛樂團 Official Fan 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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