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回首》是枝裕和、出口夏希&蒔田彩珠對談:「我希望一個擁有肉體與自己的聲音的人,確實存在於那個風景當中。」

藤本樹《驀然回首》真人版是由是枝裕和執導、出口夏希與蒔田彩珠主演,從漫畫、動畫到真人電影,《驀然回首》一次次回到同一個問題。當創作帶來競爭、挫折、痛苦甚至失去,為什麼還會繼續拿起畫筆創作下去?是枝裕和透過背影、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以及真實存在於風景裡的人,再次把答案交回觀眾手中。

《驀然回首》原本是漫畫,之後也已經有動畫電影。站在導演的角度來看,再拍一部真人電影的意義是什麼?

是枝裕和:其實真人版企劃開始進行之後,我才知道動畫版也正在製作。所以第一次聽到「也要動畫化」的時候,我是真的有種「真的假的?」的感覺。當然後來我也看了動畫,我覺得真的是一部非常出色的作品。

不過真人版這邊,我從頭到尾思考的還是「我們要怎麼面對原作漫畫」。我希望這裡真的存在著一個人,一個擁有肉體與自己的聲音的人,確實存在於那個風景當中。這是我希望透過真人電影呈現出來的東西。所以我們沒有因為動畫版的存在改變方向,還是按照最初的構想,把這部真人版繼續完成。

導演過去的作品裡,經常可以看到孩子、年輕人的視角,也會描寫友情與成長。這次面對《驀然回首》,有沒有特別困難的地方?在改編過程中,又有沒有刻意加入屬於自己的東西?

是枝裕和:我在面對原作作品的時候,幾乎不會抱著「我要把自己的味道加進去」這樣的想法。我會去看這部作品原本描寫了什麼,以及作品留下來的那些空白。如果那些空白在影像化的過程裡是必要的,那就把它稍微擴展開來。所以不是為了加入所謂「自己的風格」。

以這次來說,當然故事的中心是兩個以漫畫家為目標的女孩,不過除了她們之外,我稍微加強了周圍那些大人的存在。也就是這些大人究竟是用什麼樣的目光看著她們,我把這個視線稍微強調了一些。

電影裡有很多藤野與京本埋頭畫漫畫的場景。對同樣是創作者的導演來說,描寫這些創作過程是不是非常重要?

是枝裕和:我想就像原作的標題所表達的一樣,「背影」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孩子全心投入某件事情時的背影,其實大人也是一樣。我覺得背影能夠訴說非常多的事情。我讀漫畫的時候,就會覺得那樣的背影很美,也很珍貴。所以這次在電影裡,我也非常希望珍惜原作留給我的那種「背影」的印象。

然後到了電影裡,又多了一個元素,就是「畫漫畫的聲音」。而且那個聲音會慢慢改變。一開始是有些生澀、不熟練的聲音,後來變得充滿自信,接著從一個人的聲音變成兩個人的聲音,最後又重新回到一個人的聲音。我覺得,如果把這個「聲音的變化」作為整部作品的一條縱軸,它本身就能夠成為電影。所以實際上也請幾位飾演主角的演員練習畫漫畫、練習下筆。我給她們的要求其實沒有很多,大概就是希望她們最後能夠「畫出好的聲音」。我覺得那就是這部電影最核心的地方。

兩位主角為了這部電影花了好幾個月練習畫漫畫呢?

出口夏希:我們在正式開拍之前就已經開始練習了。拍攝期間我一直待在秋田,劇組也特別準備了一個讓我們練習畫漫畫的房間,所以一直都有在練習。不過導演要求的並不是「畫要變得多厲害」。就像導演剛才說的,比較重要的是畫畫時發出的聲音。另外,透過一直練習,我也希望自己可以慢慢理解藤野到底有多喜歡漫畫。不過拍攝結束之後,我就沒有再畫了。

蒔田彩珠:我本來就喜歡畫畫。不過漫畫真的不是拍攝結束之後,可以隨隨便便當成興趣一直做下去的事情,所以現在已經沒有再畫漫畫了。但「畫漫畫」本身是我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新鮮的挑戰,也很好玩。

是枝裕和:順帶一提,飾演童年時期兩人的演員中,岡田六花現在升上國中後,好像加入了美術社。七瀨楓莉則接到了一個「天才足球少女」的角色,所以現在已經開始練習足球了喔。

電影裡,藤野曾經因為感受到自己才能的極限,一度放棄畫漫畫。三位小時候或年輕時,有沒有曾經很認真投入,最後卻中途放棄的事情?

出口夏希:我小時候其實真的非常喜歡玩,所以也沒有什麼特別認真投入的興趣。唯一一件事情,是學校上游泳課的時候,因為自己不會游泳,覺得很丟臉,所以拜託爸爸讓我去學游泳。可是最後不管怎麼樣都學不會,所以就放棄了。

蒔田彩珠:我從五歲開始學舞,大概學了六年,但是後來覺得自己好像沒有什麼才能,就放棄了。

是枝裕和:我國一的時候受到身邊朋友影響,買了一把吉他。可是 F和弦怎麼樣都按不好,就因為跨不過 F和弦,所以放棄了。很多人都是卡在 F和弦這裡吧。能不能跨過去,搞不好人生真的就會因此走向不一樣的方向。我就是沒有跨過 F 的那個人,如果當初跨越了,會不會現在站在大家面前的是身為吉他手的是枝裕和呢。(大笑)

電影橫跨春夏秋冬,也有很多非常生活化的畫面。拍攝期間有沒有什麼很日常、讓你們特別有印象的小故事?

出口夏希:我們一起拍冬天的戲比較多。有時候拍完之後,我們會走在雪裡去吃牛丼。有一次晚上收工,我們先去居酒屋吃飯,回來以後,半夜又兩個人一起走進雪裡,再去吃牛丼。

蒔田彩珠:拍攝藤野房間的場景時,那個布景其實是搭在秋田的一座體育館裡。有時候體育館後面會有餐車過來,所以可以吃到熱騰騰的食物。但我一直記得,每次導演好像都是第一個跑去排隊的人。

是枝裕和:我是去跟特地來現場的餐車師傅道謝。然後順便確認一下「今天有幾種拉麵?有哪些配料?」之類的,再回去報告給大家。我是為了大家(笑)。

電影最緊張時出現的「鯊魚踢」。那一腳是不是也練習了很久?

出口夏希:其實是拍攝前一天才稍微練了一下。我還特別帶了運動鞋過去。可是我平常真的不太喜歡運動,結果練完之後就肌肉痠痛了。到了隔天正式拍攝,反而更跳不起來。

是枝裕和:不過最後踢得真的非常好,很有力道。

電影裡不斷出現「看著某個人的背影」這件事,其中也包含想要追上對方的感覺。對三位來說,有沒有一個自己一直看著對方的背影往前走的人?

出口夏希:進入這個行業之後,我遇過非常多很厲害的人。但老實說,我沒有想過「我要超越誰」。我比較希望能夠吸收那些人很厲害的地方。可能也是因為我根本沒有覺得自己能夠超越他們吧。

蒔田彩珠:我也是,我沒有特別想過要超越誰。

是枝裕和: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超越」誰。但是,如果要問我「拍電影的時候,是看著誰的背影一路拍過來的」,那就只有侯孝賢了不是因為今天人在台灣才這樣講。你們看,我現在手機裡都有侯孝賢的照片。

導演過去來過台灣很多次,也曾經去過父親的出生地高雄。如果要推薦出口夏希和蒔田彩珠來台灣旅行,會推薦她們去哪裡?

是枝裕和:就算現在跟她們說哪裡一定要去,這次宣傳行程幾乎一直都在工作,根本沒有時間去嘛。如果行程能夠再悠閒一點,我自己其實滿喜歡台灣南部的。我覺得可以搭著火車,慢慢地往南旅行。我自己現在都很想去。

聯訪最後,原本已經準備離席的是枝裕和再次拿起麥克風表示,雖然和電影沒有關係。關於今年 7 月發生的熊本地震,從新聞報導中得知,台灣的大家提供了非常多的捐款。雖然不知道由我們在這樣的場合說這件事是否合適,不過還是想藉這個機會,向台灣的大家表達感謝。真的非常謝謝大家。也讓本次影人的來台之旅,留下了溫暖的一角。

WRITTEN BY

whosdandan

Otaku Casual Style。 IG: 丹尼製造